春節(jié)的厚生意味

中國人過春節(jié)，據(jù)說是從4000多年前虞舜時代開始的。

春，定格在一個日出的早晨，虞舜辛勤耕稼的歷山，早已炊煙縷縷，驅(qū)散了春寒裹著的睡意在晨曦中隱退，村民們肩著鋤，牽著牛，緩步東向。身后，雞鳴犬吠，搗衣滌涮，一派暖意，為出耕的男人留下晚歸的期待，支撐了一片生的苦樂滋味。

今天，這里要舉行虞舜繼天子位的第一件事兒，他要率全村人祭天拜地，祈求萬物生長，人有口糧。據(jù)說這是個萬物生長的季節(jié)，而這一天是這個季節(jié)的第一天。從此，人們便把這一天當作一年的歲首。

其實，歲首不僅是因虞舜這一天的祭拜，而是自然的安排，是勤于耕稼的舜觀察到了萬物蘇醒的生機，發(fā)現(xiàn)了人順應(yīng)天地而生存的秘密。這個偉大的發(fā)現(xiàn)讓他意識到，要以莊嚴神圣的儀式祭天拜地，告誡村民們，農(nóng)耕漁獵的季節(jié)到了，新一年的勞作開始了。這就是農(nóng)歷新年的由來，人們用過節(jié)的方式來迎接這一天，所以叫“春節(jié)”。

春節(jié)的叫法，起初并不一致。先秦以前叫“上日”、“元日”、“改歲”、“獻歲”；兩漢時，叫“三朝”、“歲旦”、“正旦”、“正日”；魏晉南北朝，稱“元辰”、“元日”、“元首”、“歲朝”；到了唐宋元明，相沿稱“元旦”、“元”、“歲日”、“新正”、“新元”；清代，叫“元旦”或“元日”；民國時期，改農(nóng)歷用公歷，公歷的一月一日稱為元旦，把農(nóng)歷的一月一日叫春節(jié)，雖然順應(yīng)世界潮流，但春節(jié)這一節(jié)日仍然是中國人最重要的節(jié)日。

其實，古時春節(jié)曾經(jīng)指節(jié)氣中的立春，也是一年的開始。漢武帝以前，歲首的日子也不固定，但在冬春交替的時節(jié)是古來共識，漢武帝時《太初歷》完成，正式規(guī)定孟春正月初一為一年歲首，冬去春來了，一元初始，萬象更新。

《說文解字》釋“元”為“頭”、為“始”，這一天是一年之頭一天，春季之頭一天，正月之頭一天，大好的“三元”日；這一天還是歲之朝，月之朝，日之朝，也是大好的“三朝”日。在好日子里，自然將給予怎樣的態(tài)度呢？發(fā)白凍僵的天地，從此開始解凍，開始綠意萌萌。而人又以怎樣的心情身處這年、月、日之始的一天呢？當然是過節(jié)般的狂歡。

農(nóng)歷是農(nóng)耕文明靠天吃飯總結(jié)出來的節(jié)氣，是農(nóng)人在自然變化的恩賜中總結(jié)出來的農(nóng)耕智慧，是以自然法則為農(nóng)耕立憲，是天人合一的完美表達，“萬年歷”僅用四句，便為自然立法。

日出日落三百六，周而復(fù)始從頭來。

草木枯榮分四時，一歲月有十二圓。

簡潔如楊柳沐春風，若臘梅傲冬雪；如朗月照秋水，若樹下飲長夏。使農(nóng)耕進入了文明時代。

農(nóng)歷是迄今為止最適合農(nóng)耕自治的“憲政”，春生、夏長、秋收、冬藏，四季更替在民生的希望中轉(zhuǎn)換，沉潛著對古意溫暖的眷戀。這一具有審美品位的農(nóng)耕自治文明，產(chǎn)生的政治管理也帶有美學風格，那風格特征便是關(guān)注民生的厚生意識。自然界的厚生起于春節(jié)，人文的厚生便有春天的味道，這大概就是虞舜祭天拜地的深意吧。

春節(jié)是春天的第一天，農(nóng)耕文明過節(jié)，一定與節(jié)氣相關(guān)。這一天萬物復(fù)蘇，是一年四季中最好的季節(jié)。用人類的倫理以及靠天吃飯的農(nóng)作方式來看，這是個仁厚的季節(jié)，厚生是人類的第一需要，因此，祭天拜地的儀式，是昭誥天下：播種，采集，漁獵的季節(jié)，即將開始了。

古人從這一天開始，感覺春風柔軟，觸摸大地回暖，觀察春天的顏色漸漸舒展。春天是什么顏色？是厚生的綠色，這才是“青春”的原始意義。

青春是什么？是春天里的青色；春天在哪里？在東方。古人說的青春與今人不同：春位東方，其色青。青春，是受謝。冬謝去，而青春受之。一謝一受，如友人揖別，春節(jié)是冬季和春季的分水嶺。就在正月初一這一天，時間，被倫理化了，兩個季節(jié)告別了。冬位西方，青春，也是東方受謝于西方。春色青，冬色白，青春，從“雨雪霏霏”的冬天，受謝了“楊柳依依”。時令，從青春開始，陽和之氣遠出，萬物熙熙而啟蒙之。晉張載安有“石榴賦”：“有若榴之奇樹，肇結(jié)根于西海，仰青春以啟萌晞，朱夏以發(fā)采。”萬物生長，都靠青春“啟萌”，以青春作為生之引物。于是，醒春的日子，生命呼喚生命，生命喚醒生命，萬物復(fù)蘇，青色漫染大地，傳遞生的消息。

古漢語中，“萌”與“蒙”通用，“啟萌”也稱啟蒙。受春天啟蒙之物，蠢蠢而動。何謂“蠢”呢？《禮記·鄉(xiāng)飲酒義》說：“東方者春，春之為言，蠢也。產(chǎn)萬物者，圣也。”“蠢”，并非后來所謂愚，而是生命蠕動，萬物蘇醒之聲，是春之聲。

蠢動，就是生的啟蒙，青春啟蒙而生機動，蠢還與圣相通，繁體字“聖”為特大其耳，圣人能聽到萬物蘇醒之蠢聲，所以，厚生才是為圣的前提。曹植有首“迷迭香”賦，真是詩人之感懷，所謂“播西都之麗草兮，應(yīng)青春而發(fā)暉?！?

從青春啟蒙到“發(fā)暉”青春，春節(jié)之后，萬物洋溢青春氣息，不僅“石澗泠泠流碧水，桃花片片泛青春”，還有“青春鸚鵡，楊柳樓臺”。花草蟲鳥如此，人呢？南朝梁元帝口占《春日》詩一首，人在此日必得躊躇滿志，所謂“春還春節(jié)美，春日春風過?！倍鸥τ性姡骸扒啻邯q無私，白日亦偏照?！鼻啻簡⒚扇f物無私，白日照耀人世亦無私，因此，被青春啟蒙的人，“發(fā)暉”青春，也要無私。白居易詩：“朝廷有道青春好，門館無私白日閑?！薄坝械馈?，就是生，青春使物生生，人來“發(fā)暉”，而有民生。以“有道”對“無私”，“青春好”對“白日閑”，如此雍容，而具厚生之大美焉。

青春至焉，時雨降焉，始于耕田，終于飯碗，這就是為民生，也是春節(jié)的意義?！扒啻航K日雨”，年成是自然的詩，更是民生的詩，詩人“最憐滋隴麥”。為了心中那個好年成，青春之于民生，是如此簡樸，民以食為天，是農(nóng)業(yè)文明最近的政治目標。從虞舜祭天拜地起，對政治就有了這種暗示。而把天道引入政治，使政治有了形而上學意義的青春氣息，是從孔子開始的。青春是天道，以生生啟蒙萬物，當其擬人化時，便使人生和政治都有了青春期。

青春期的政治，是具有美學風格的厚生，人民在仁之河里暢泳，在義之風中歡歌?？鬃痈嬖V我們，青春已經(jīng)來了，天道還會遠嗎？他遙望天道，向我們啟示了一個厚生的政治文化境界?！逗鬂h書·楊震傳》有段記載說：“又冬無宿雪，春節(jié)未雨，百僚燋心?！泵癖局髁x是這一具有美學風格的厚生政治文化的最高境界了。

那境界，后來被康德一語道出，是“頭頂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”，在中國人就是天人合一的境界，而不是實體?？鬃酉胍@一境界，提示理想，引導(dǎo)政治，可他，還有他一代代門人弟子，從未能找到制度的孵化器，境界雖然很高，卻沒能轉(zhuǎn)化為厚生的歷史實體——制度建設(shè)。

除了有厚生意味的民本主義外，只有民間在春節(jié)的日子里，歷千年而不變，還記得厚生才是春節(jié)的原教旨，沿襲下來的傳統(tǒng)，無不以吃為主要的慶祝儀式。

過年的禾熟味兒

春節(jié)是農(nóng)歷新年，又稱“過年”，是漢字文化圈以及文化中國里的年。過年是一個快樂的過程，從臘月到正月十五新年結(jié)束，充滿了禾熟味兒的過年氣氛。

“年”字，最初的含意來自農(nóng)耕，對過“年”的文化價值認同，恐怕就是取決于這濃香的禾熟味兒?！稜栄拧肥柙疲耗暾?，禾熟之名。每歲一熟，所以“年”就成了“歲”名。

“年”字，在甲骨文中已經(jīng)出現(xiàn)了，字形為上“禾”下“人”的象形字、金文、小篆到異體字“秊”。禾，指谷物成熟；人，指肩抗谷禾?！墩f文》解釋“年”為“秊”,是一人負谷?！对姟ぶ茼灐へS年》有一句：豐年多黍多秊；《春秋傳》解釋“大有秊”，年者，取禾一熟也。意為五谷豐收為“大有年”?！豆攘簜鳌芬策@么說：五谷皆熟為有年；五谷大熟為大有年?！蹲髠鳌せ腹辍酚惺?“年訓(xùn)為稔?！蹦昱c稔同義。后引申年成，年成好壞，以谷物豐收與否為判斷。

年者，禾熟之名，每歲一熟，于是年又是一個時間概念?！稜栄拧酚杏涊d，上三代唐堯虞舜時稱一年為一載，是四時終始之意。夏朝稱一年為歲，歲是木星，十二個月行一次，出自夏歷夏小正。商代稱一年為祀，讓人聯(lián)想“率民以祀神”的國家盛典。到了西周便稱“年”了。這便是《爾雅》注里所說的，歲取星行一次，祀取四時一終，年取禾一熟，載取物終更始。古人謂谷子一熟為一“年”，西周人過年，慶祝豐收的活動，主要是祭天祈年祈豐收。

西周是中國文化走向民本主義的開端，他們把民提到了神的地位，所謂“天聽自我民聽，天視自我民視”，于是，他們的政治就要看民的臉色，是面黃肌瘦還是豐懿紅潤，“民以食為天”，是他們政治的最高目標。堯舜時期的過年還未成規(guī)模，殷商過年活動主要是祭神、祭祖，西周的過年，在民本主義的觀照下，開始了具有禾熟香味的農(nóng)耕慶?；顒??！澳辍钡脑讨纪癸@出來，所以到了西周稱“年”。《周禮·春官》記載了年歲序事的安排。周人很重視“年”的意義，其民生政策也是在此基礎(chǔ)上的升華，依然是厚生理想的延伸。《釋名》解釋“年”為“進”，進是向前的意思，人吃五谷雜糧，跟著“年”走，吃一年飯，長一歲，所以年又引申為年齡的意思了，年夜飯一吃，在欣喜的期待中又長了一歲了?！澳辍笔寝r(nóng)耕文明肩起來的第一個希望和夢想，有了禾，這一年，人們就可以“鼓腹而游”。過年就是對希望和夢想的狂歡，在狂歡中一步步貼近厚生的理想，這理想是所有生命的基本底線。所以，傳統(tǒng)過年的狂歡，其實都是圍繞“禾熟味兒”的延展，在享受各種禾熟的飲食中不斷附加文化值。

有一首過年的民謠吟唱道：“二十三，祭灶官；二十四，掃房子；二十五，磨豆腐；二十六，去割肉；二十七，殺只雞；二十八，蒸棗花；二十九，去打酒；年三十，包餃子；大初一，作揖兒?！边@還是正月初一前的過年序曲，幾乎每日以食為主，享受著一年勞作的“禾熟”年味兒。其實，過年，是個反復(fù)享受禾熟香味的過程，這個過程從吃臘八粥就開始了。臘，是一種祭禮，夏稱“清祀”，商稱“嘉平”，周時改稱“臘”?！芭D”是從“獵”字演變而來的，所以“臘”“獵”相通。歲終之際，農(nóng)作物已收曬肩禾完畢，人們終于農(nóng)閑了，便到野外打禽獵獸，用來祭祖先、敬百神，以祈福求壽、避災(zāi)迎祥，這叫“臘祭”。南北朝時，臘祭節(jié)共識為農(nóng)歷十二月初八，在這一天要祭祀祖先和神靈，祈求豐收和吉祥。臘八節(jié)后，人們就開始備置大量的吃貨，準備過年了。

最有說服力的是“過小年”，臘月二十三或二十四稱“小年”，是家家祭灶的日子。祭灶，灶就要有神位。舊時，差不多家家灶間都設(shè)有灶王爺神位，尊之為“司命菩薩”或“灶君司命”，據(jù)說是玉皇大帝封的“九天東廚司命灶王府君”，負責管理各家的灶火飲食，吃喝是維持生命最基本的需求，灶王爺當然是司命的保護神了。

除了年夜飯，正月初一以后，許多地方還保留了為谷子過生日的習俗，正月初三這一天祝祭祈年，以禁食為米飯慶生。有的地方是在正月初八，祈求天氣晴朗，陽光燦爛，這一年就是豐年，反之歉年。

過年，是人以飲食的形式與禾熟的聯(lián)歡。

過年的泛神習俗

雖然信仰追求唯一，但唯一性是人類信仰達到了宗教階段的產(chǎn)物，是一種至高無上的行為準則。在人類信仰出于由迷信到習俗的階段時，因假設(shè)萬物有靈，也就完全有可能建立一種生活信仰。因為這個階段的信仰必須是建筑在生活基礎(chǔ)上的，是和神的交易關(guān)系，這種生活信仰一般多具有功利性的交換意義。

中國人“過年”的熱情，正是基于這樣一種生活信仰。一方面對天地、灶王神以及與禾熟有關(guān)的一切神深懷感恩，一方面向它們祈求五谷豐登。虔誠之于回報的強烈功利訴求，使得“過年”在百姓日用中，確實有一種信仰的擔待。

過年，是個盛大宴飲與神同歡樂的過程，從臘月初八的臘祭開始，一直到正月十九，其中以臘月二十三、除夕和正月初一為高潮。這段時間殺豬宰羊的食宴盛典基本都有祭祀神佛、祭奠祖先、除舊布新、迎禧接福、祈求豐年等祭神的活動，當然祭神要有說辭，祭神的目的，索要的回報是不菲的，對中國人來說，福報多多益善。

諸如，二十三過小年的祭灶儀式，主要是“辭灶”，這個儀式是否圓滿，關(guān)涉到過年關(guān)是否順利。這一天要送灶君上天，祭灶君之時，擺齊供品，焚香祭拜；第一次進酒，要向灶君誠心禱告；第二次進酒、第三次進酒之后，將舊有的灶君像撕下，連同甲馬及財帛一起焚燒，代表送灶君上天。灶君上天的目的，是向玉皇大帝報告他所在的一家在過去一年的表現(xiàn)。為了讓灶王爺說好話，祭品絕對不能馬虎，儀式更要莊嚴認真。在之后的日子中，一家人在許多禁忌中等待著除夕夜，灶君帶回神諭，聽憑吉兇禍福。生活的命運就這樣在快樂中賭給了神。

看看臘月二十三以后，家家戶戶貼的春聯(lián)，講究有神必貼，每門必貼，每物必貼，每一貼的背后，都是一個神的故事。所以過年春聯(lián)多多益善，而多為敬仰和祈福之言。

諸如感謝天地賜禾之恩的聯(lián)語：“天恩深似海，地德重如山”；求土地爺爺?shù)穆?lián)語：“土中生白玉，地內(nèi)出黃金”；謝財神的聯(lián)語“天上財源主，人間福祿神”；貼在井沿上的神聯(lián)語：“井能通四海，家可達三江”。糧倉、畜圈等處的春聯(lián)，則都是表示熱烈的慶賀與希望，如“五谷豐登，六畜興旺”；“米面如山厚，油鹽似海深”；“牛似南山虎，馬如北海龍”；“大羊年年盛，小羔月月增”。除了貼神聯(lián)祈福，各路神仙，諸如灶神、門神、財神、喜神、井神等，也與人們一同過年，備享人間香火。人們借此酬謝諸神過去的關(guān)照，并祈愿在新的一年中能得到更多的福佑。人們的生活希望恐怕都寄托在他們身上了。

從虞舜算起，中國人過了四千“年”了。1912年，孫中山在南京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(tǒng)，宣布廢除舊歷改用公歷，用民國紀年。決定以公元1912年1月1日為民國元年，1月1日叫新年，不稱元旦了。但過年是民間的生活信仰，誰都無法撥動這塊“奶酪”，人們?nèi)匝赜脗鹘y(tǒng)農(nóng)歷過自己的年。1913年（民國二年），大總統(tǒng)袁世凱批準以正月初一為春節(jié)，1914年開始施行，自此，夏歷歲首便一直稱“春節(jié)”了。

中國鄉(xiāng)村發(fā)現(xiàn)網(wǎng)轉(zhuǎn)自：經(jīng)濟觀察網(wǎng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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